摘要:品类纷繁的元代瓷器中,青花瓷器以鲜活、艳丽、明快独树一帜。青花瓷器中,又以人物故事为装饰题材的最具特

516金蟾捕鱼
品类纷繁的元代瓷器中,青花瓷器以鲜活、艳丽、明快独树一帜。青花瓷器中,又以人物故事为装饰题材的最具特点。它的数量虽少,但绘画技法高超,特别是画面小中见大,且多表现元代杂剧的故事场景,开创了全新的视觉领域。

  一


  目前所见到的元代青花人物故事瓷器不过几十件,而且相当一部分流失海外,国内所见者区区可数,据我所知,主要有以下这些。


  现藏于江苏省南京市博物馆的“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出土于江宁县牛首山的洪武二十五年(1392年)沐英墓中。画面在梅瓶的腹部,占据主要位置。上下饰西蕃莲、杂宝、变形莲瓣纹、垂珠纹等。主题鲜明突出。画面中,主要人物萧何头戴展脚幞头,着袍束带,五络须髯。左手控缰,右手挥鞭,策马飞奔。画面的另一侧,韩信头裹软巾,身着长袍,手牵战马在溪边饮水。空白处衬以苍松、梅竹、山石,错落有致。


  广西壮族自治区横县农科所出土一件青花瓷罐。出土时口沿稍有残损,盆已破碎。罐腹绘“征战图”,据考证。内容为《尉迟恭单骑救主图》。画面中头戴束发冠,身着战袍,手持长柄叉,已露败迹的骑马战将为唐将段志玄。紧随其后,驱马追杀者头戴凤翅盔,着甲束袍,双手持矛,为单雄信。隔山石一人头戴交脚幞头,着长袍,右手持鞭端坐马上,身微侧,似对后面的人对语。此人为秦王李世民,后为尉迟恭,右手举钢鞭,左手握缰,策马疾驰而至。他头戴直角幞头,满脸须髯,铠甲外着战袍,一望便知是员骁勇骠悍的猛将。山崖间,旗幡猎猎,隐现三名手持长矛的兵士。空隙处绘怪石、云朵、杨柳、双凤和灵芝。同一题材的青花盖罐,美国波士顿博物馆也收藏了一件,画面一侧单雄信双手持矛,纵马前冲。另一侧有身着团花锦袍,骑在马上的秦王李世民和手持钢鞭的尉迟恭。两人并辔而行。李世民头微侧转,尉迟恭左手指点,两人似在交谈。尉迟恭身后,一卒双手擎旗。大旗上直书“唐太宗”三字。相比较而言,广西横山出土的瓷盖罐上所绘,少擎旗武士而多一战败的唐将,更显得生动传神。


  “蒙恬将军”玉壶春梅瓶出土于湖南常德市,现藏于湖南省博物馆。画面中蒙恬顶盔贯甲,面相威严,端坐在椅上。其后一武士披甲悬剑,双手握一杆大旗,旗上直行书“蒙恬将军”四大字。蒙恬的前方一名高鼻深目,手持弯弓的武士前来禀告。武士的身后一头戴毡笠,短衣束带的士卒右手按一抓来的官吏,此人戴高冠,着花袍,作汉人装束,跪伏于地。整个画面绘蒙恬将军审讯战俘的场景。蒙恬满面钢髯,端然稳坐的姿态,以及背后高高树起的大旗,展示了巍然肃杀之气。


  湖北武汉市文物管理处收藏一件瓷瓶,瓶腹绘出四个莲瓣纹菱形开光,开光内分别绘有“王羲之爱兰”、“周敦颐爱莲”、“孟浩然爱梅”、“林和靖爱梅鹤”四个画面。画中人物或坐或立,或拱手,或拽杖,或在柳阴下品幽兰飘香,或在梅树下观白鹤起舞。四个不同的画面表现了一个共同的高雅闲逸的主题。


  流失在海外的,以现藏于日本出光美术馆的“昭君出塞”图青花盖罐最为出色。这件盖罐的形制、构图形式与广西横县出土的“单骑救主”图盖罐极为相似。罐腹绘九个人物,七匹乘骑(另外两骑当隐在山石后面)。九个人物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或骑在马上,或摇鞭步行。马上驮着弓弢、行囊。观人物相貌、服饰有差别。其中骑在一匹白马之上,怀抱琵琶,梳高髻的汉装女子是王昭君,前后各有一胡服女子随行。六名男子中,有的头戴貂冠,髡发驾鹰,着胡服;有的戴毡笠,着汉装。当是迎亲的匈奴使节和汉朝送亲的官员。画面中山石掩映,苍松、翠柳、修竹、芭蕉杂衬其间。疏密有致,布局匀当。


  1994年香港苏富比拍品中有一件“三顾茅庐”青花盖罐也很精致。罐腹的一侧,诸葛孔明头包软巾,身穿长袍,坐在苍松下的山石之上。头梳双髻的童子手捧书匧侍立一旁,左前方一双髻童子正倾身禀告。画面的另一侧,有一枝繁叶茂的垂柳。树下刘玄德戴交脚幞头,着长袍,躬身拜谒。关云长和张翼德在一边窃窃私语。诸葛亮的高逸潇洒,刘备的求贤若渴,以及关、张二人的焦急烦躁刻划得淋漓尽致。美国波士顿博物馆收藏有同一题材的青花带盖梅瓶,画面有所变化。诸葛孔明箕坐在茅庐之内,正在悠闲地观书,茅庐旁植松柏、篱笆,一名头梳双髻的童子挥彗打扫庭院。另一边是刘、关、张三兄弟。刘备居前,躬身施礼。


  其他还有流于英国,现藏于伦敦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西厢记”青花梅瓶;1996年苏富比拍品“西厢记”青花盖罐;日本出光美术馆收藏的“吕洞宾”青花玉壶春瓶;广东省博物馆收藏的“陶渊明访友”青花玉壶春瓶;1985年日本大阪《元代瓷器展》图册所录的“周亚夫军细柳”青花盖罐、“百花亭”青花盖罐等。及上述各件现在尚未对内容作出考订的人物故事瓷器,无论哪件都称得上是精品。


  二


  这些人物故事青花瓷器,相似的特点有:载体都是体型较大的器物,诸如盖罐、梅瓶、玉壶春瓶等。盖罐高度多在25-30厘米之间(有的盖已失,现在统计的只是罐体的高度);梅瓶高度为40厘米左右,最高的一件44.1厘米(只有一件带盖);玉壶春瓶高30厘米左右。三种瓷器的画面相互比较,盖罐、梅瓶腹径较粗,作画面积大,多用来表现场面宏阔的题体。前述“单骑救主”、“三顾茅庐”、“昭君出塞”是为例证。而玉壶瓶颈肩,纤细,硕腹下垂,一般选择人物少、场画小的画面。


  第二,人物故事画面多置于器物中段的主体部位,视觉突出,给人以强烈的冲击力。玉壶春瓶绘画面积较小,需要表现大的场面时,往往以全器作画。如“蒙恬将军”玉壶春瓶,武士所擎的大旗直达瓶口,独具一种磅礴大气之势。


  第三,凡绘有人物故事的青花瓷器质地细腻,釉色白而匀称,着色所用的氧化钴料,不论国产的青料,还是进口的苏泥勃青料,都很纯正。


  第四,画工的绘画技艺高超。同时具备这些条件的瓷窑甚少,恐怕这也是人物故事青花瓷器较少的原因,若有,多数出于当时瓷艺水平最高的景德镇瓷窑。


  这些绘于青花瓷器上的图画,无一不具极强的艺术感染力。以广西横县盖罐上的“单骑救主”图为例,抓住单雄信杀败段志贤,欲追秦王李世民,尉迟敬德策马持钢鞭赶来救驾的场景。一边二将挺枪驰马,杀气腾空。另一边秦王李世民徐鞭缓辔,回首顾盼。前面还有两只飞翔在云际的凤凰,有一种动静持衡、相得益彰之妙。在细部刻划上,单雄信的勇猛,尉迟恭的刚毅,李世民的镇定自若,无一不跃然而出。以使用的兵器上看,单雄信所用的矟作矛的形式,与后来文字作品所描述的大不相同,更符合历史的真实(矛长丈八曰矟,马上所持)。史书记载,不单单雄信用矟,尉迟恭也用矟,而且善避矟,还能空手夺矟。画面上尉迟恭用钢鞭,是后世演绎的结果。因为钢鞭最早出现于五代,隋末唐初还没有这种兵器。段志玄所用的三股叉也是金元才出现的兵器,唐代没有。


  与广西横县“单骑救主”盖罐相比肩的是藏于日本出光美术馆的“昭君出塞”图盖罐,两者构图、画风几乎一致。在高10厘米左右,宽约30厘米的画面上勾画了九个人物,以及山石树木等,小中见大。表现一行人马行进在路途之中,本是个单调乏味的主题,但作画者在构图上疏密错落,间以松柏山石。人物三两簇聚,有老有少,或骑在马上,或徒步行走,或持鞭,或架鹰,既有护送的汉人,又有前来迎接匈奴的胡人。而着汉装的王昭君以怀抱琵琶为特征,丽质卓然。整体画面热烈而壮阔,不见丝毫呆板之气,称得上上乘之作。与藏于吉林省博物馆,金代张瑀所绘《文姬归汉图》、流失在日本传宫素然画的《明妃出塞图》有异曲同工之妙。


  绘画技法上,这些人物故事瓷器也有独到之处。如画面人物比例得当,注重人物表情、情格的刻划。轮廓、衣纹线条流畅,山石、树木、乃至人物衣饰有平涂,有皴擦。与纸、绢不同,用青料在瓷胎上作画,当更具难度,更显功力。可惜的是,这些画师多为民间艺人,未留下自己的姓名。


  三


  元代是杂剧兴盛的时代,关汉卿、王实甫、白朴、马致远等创作了《窦娥冤》、《西厢记》、《汉宫秋》等一批可传之百代的作品。同时这也是杂剧普及的时代,流行于市井茶肆,植根于平民百姓之中,这一点从元代人物故事瓷器上得到了证明。


  《萧何月下追韩信》故事见于正史。《史记·淮阴侯列传》、《汉书·韩信传》都有记载。秦末楚汉战争时期,韩信先投项羽,未得重用。又改投刘邦,仍未得重用。于是愤然离汉而去。萧何闻此消息,夤夜追回韩信,并劝刘邦委以重任。印证于历史,韩信确为难得的帅才,几年征战后,围楚军于垓下,迫项羽自刎于乌江,助刘邦成其汉统。萧何慧眼识英雄被后世传为佳话,至宋元被编为杂剧。种嗣成《录鬼簿》记载,金仁杰作《追韩信》杂剧,后收入《元刻古今杂剧三十种》之中。南京出土的梅瓶上所表现的就是这个题材。但“追韩信”故事,以画面形式表现在陶瓷器具上,南京梅瓶不是最早的。1980年北京房山区出土过一件宋代三彩枕,枕面用绿、白、黄三彩绘“追韩信”图。画面上人物、服饰与南京梅瓶相近,但远不如梅瓶所绘精细。


  唐开国元勋尉迟敬德“单骑救主”叙述隋灭后,各路反王争立为帝,相互混战。洛阳王世充在榆窠与唐军对阵,世充麾下骁将单雄信率军直向秦王李世民杀来,危急时刻,尉迟恭单骑冲出,持矟横刺,雄信落马。此事《新唐书》中有载。其后历经演绎,敷衍成故事,至宋元编为杂剧。《尉迟恭单鞭夺矟》杂剧共四折,另有一个楔子,明代赵琦美编《脉望馆钞校古今杂剧》、《古名家杂剧》、《元曲选》中均有收录。但作者不同,赵琦美题关汉卿所作,《古今名字杂剧》、《元曲选》记为尚仲贤作。据查,在《录鬼簿》(曹本)中,尚仲贤所作杂剧为“齐元吉两争锋,尉迟恭三夺矟”,演尉迟恭与齐王李元吉比武,徒手三夺其矟” 之事,收在《元刊杂剧三十种》之中,杂剧后段也有“单骑救主”一折。但就单本而言,应依赵说,定《单鞭夺矟》为关汉卿所作更妥。


  日本出光美术馆藏青花盖罐上所绘“昭君出塞”图,表现的是西汉元帝时期,胡汉和亲,王嫱(昭君)下嫁呼韩单于事,《汉书》“元帝纪”、“匈奴传”中都以寥寥数十字做了简单的记载。葛人葛洪《西京杂记》中,加入了王嫱不行贿赂,画工毛延寿画美为丑,欺瞒帝王的情节。到了元代,关汉卿作《汉元帝哭昭君》,马志远作《破幽梦孤雁汉宫秋》,张时起作《昭君出塞》等,对这一题材以戏曲、杂剧的形式进行了再创造,衍成了感人的爱情故事。盖罐所画正是“出塞”漫漫旅途中的场景,王昭君怀抱琵琶,点明了主题。


  英国伦敦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所藏青花梅瓶所绘《西厢记》,是中国传之久远的爱情故事。红娘的泼辣果断,莺莺对爱情执著的追求为后人传颂。其故事源于唐代元稹《莺莺传》。又名《会真记》。宋金时期,有宋官本《莺莺六幺》。金董解元将其改为《西厢记搊谈词》进行演唱,全剧有191套曲调和两支单曲。元代李景作《崔莺莺西厢记》,王实甫作《崔莺莺待月西厢记》等,尤以王氏《西厢记》为佳,推为“北曲第一”。全剧二十折,分为五本。该剧大大丰富了红娘的形象。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的梅瓶,画面上一女子右手持杖,左手点指,另一女子掩面而泣。表现的该是“拷红”的场景。1994年苏富比拍品中有一青花瓷盖罐,画面正中,几上设一香炉,旁边一女子躬身祭拜。两侧衬以雕栏、假山、花树,表现的应为崔莺莺“焚香拜月”的一幕。


  目前所见,其他元代青花人物故事瓷器的画面,与宋元杂剧相关的亦不少。如美国波士顿博物馆藏青花梅瓶、1994年苏富比拍品盖罐所绘“三顾茅庐”图,表现刘玄德三次赴卧龙冈,请诸葛孔明出山故事。元杂剧有王晔作《卧龙冈》,记载见《录鬼簿》(曹本),又有《刘玄德三顾草庐记》。日本大阪《元代瓷器展》图册所收盖罐所绘《周亚夫军细柳》,表周亚治军严整,执法如山。元代王廷秀曾作过《周亚夫屯细柳营》杂剧,记载同见于《录鬼簿》。《元代瓷器展》所收的另一件青花瓷盖罐画的《百花亭》故事,有曹元用所作的戏文。至于八仙吕洞宾故事,在元杂剧中有马致远所作的《吕洞宾三醉岳阳楼》,岳伯川作的《吕洞宾度铁拐李岳》。看日本出光美术馆藏青花人物故事玉壶春瓶的画面,吕洞宾道冠长袍,身背宝剑,侧视一株繁花,大朵复瓣似牡丹,可能表现的是“吕洞宾三戏白牡丹”故事。还有些青花人物故事瓷器,因未见画面全貌,或尚未仔细研究,一时找不到故事所本,或许正是今后探讨的对象,识别“庐出真面目”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元代青花人物瓷器的出现,是在宋元文学的通俗普及,特别是在杂剧的广泛传播的前提之下产生的。当时瓷器只是其中的载体之一。更早一些的金朝,就在砖雕上表现戏剧人物,山西侯马、稷山金墓中屡屡见到,其中就有“单骑救主”故事。到了元代,铜镜背纹有“柳毅传书”、“洛神”图;螺钿器有“三顾茅庐”长方案、“高力士脱靴”盒、“瑶池仙庆”盒等;江苏吴县出土过“姜太公垂钓金带扣”。但是,在这些器物上,无论人物刻划、动作表情,还是山石皴擦,都比不上青花瓷器所画的酣畅、流利。


  还有一个问题,仔细揣摹元青花瓷器上的人物故事画面,特别是题材相同者,当存在某种内在的联系。比如“单骑救主”图,不论是广西横县出土的,还是美国波士顿博物馆藏品,单雄信纵马的身姿,用的矟,以及神态衣饰都很相似;秦王李世民都戴交脚幞头,身着长袍;尉迟敬德戴直脚幞头,长须髯,手持钢鞭。波士顿博物馆藏梅瓶、苏富比拍品盖罐所绘“三顾茅庐”图中,刘玄德都作躬身施礼的姿势,诸葛孔明都头裹软巾,童子都头梳双髻。伦敦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1996年苏富比拍品等两件青花瓷器上的“西厢记”画面中,仕女都梳高髻等等。从这些画面分析,当时作画应该有蓝本,或者依据了当时杂剧唱本中的插图。不同题材的画面,如广西横县盖罐的“单骑救主”图,与日本出光美术馆盖罐上的“昭君出塞”图,在总体构图形式上,绘画技法上,甚至填衬的花纹都很相似。两件同为景德镇窑烧制,或许出自同一位画师之手,或许师传相因。这些恐怕只有静下心来,仔细比较,认真推敲,才能领略其中奥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