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磁州窑是宋代民间常见、而今在世界各国的大博物馆或陶瓷鉴赏家的藏品中多有收藏的一种白色胎地上绘、划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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磁州窑是宋代民间常见、而今在世界各国的大博物馆或陶瓷鉴赏家的藏品中多有收藏的一种白色胎地上绘、划黑花纹样的瓷器。它以质朴、豪迈的艺术风格深受人们喜爱。虽然它的影响曾遍及大江南北,乃至朝鲜、日本、泰国、越南许多窑场,而且千余年来一直未断烧造,然而过去却很少见于文献,因此不如“五大名窑“那样为人重视。最早也不过在明代曹昭《格古要论》与谢肇氵制《五杂俎》的笔记内略有所记。

    关于磁州窑址所在,由于历代地区的划分不同,以前是在河南彰德府的磁县,于今则属于河北邯郸市。经过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外人士对它的研究,现已有了相当的认识。它的主要特点和贡献是,能用粗劣的一般原料在比较灰褐的坯胎上加以白色“化妆土“,绘画或剔、刻、划花纹,烧制成美观、实用而且价廉的盘、碗、盆、罐、壶、枕、瓶之类的日常用具,品类丰富,技法多样。它们的装饰题材平易近人,格调清新,并且能用当时流行的诗词歌曲作主题纹饰,不仅为广大群众所欢迎,也为后来的瓷器装饰树立了成功的榜样。因而自北朝迄今延续约一千五百年,而未断烧造,形成了国内庞大的“磁州窑类型”的体系。例如:河北曲阳的燕川村窑、临城的南程村窑、河南焦作市的当阳峪窑、禹州市的扒村窑、鹤壁市的鹤壁集窑、登封的曲河村窑、山东的枣庄窑、山西的介休窑、临汾窑、内蒙古的赤峰窑、安徽的宿县窑、江西的吉州窑、广西的合浦窑等窑址出土的器物中,有些类似磁州窑风格而不易区分。特别是在朝鲜、日本和西洋曾有所谓“绘高丽Yekaulie ”的名称,是指一种白釉绘画黑花的瓷器。在日本还有所谓“绘唐津“以及“雕三岛“的名称,指的是绘、划黑色或褐色花纹的瓷器,都是直接或间接受到磁州窑影响的作品。据说元代1271年—1368年 期间,暹罗泰国 国王还曾派人来中国招聘磁州窑工匠前往传授制瓷技术的史实,都说明它的影响非常深远。


    我也曾于五十年代去过那里数次。但主要是为了探视在磁州窑工作的亲属,无暇作窑址的考察。而正式的实地调查是开始于1977年的《中国陶瓷史》编写工作。当我们最初抵达这千年古窑——观台窑址时,正是春意阑珊的四月天气,到处俯首可拾的各类瓷片使人记忆犹新。对于陶瓷考古工作者来说,哪怕是获得几片精品,也会忘记一天的疲倦。虽然归途中所乘的吉普车曾一度陷入漳河畔的泥淖中,眼看夜幕将临而有露宿或落水的危险,可是脑海里依然闪现着这古窑址的自然风光和磁县文化馆(今已改名磁县博物馆)的珍贵宝藏,以及难得一见的滏阳河元代沉船中的许多陶瓷器皿。例如一件书写“清风细雨,黄花红叶”八个字的白瓷盘,用简练的抽象词句,使人仿佛在盘上看到一幅美丽的图画而产生无限遐想。又如一件当地出土的“金磁州窑长方形白地黑花鹰兔纹枕”所绘飞鹰、逸兔与风吹草动的生动画面,和一件施加绿釉的八角形“金磁州窑诗文枕”,上书“蜂飞花下至,鹤引水边行”,字体好似米芾书法,清劲雅健,非同一般,均堪称磁州窑瓷枕中书画妙手的上乘之作。联想明人陈继儒《妮古录》中所误当作“定窑”的白定瓶上“仁和馆”三字,说是“字如米氏父子所书”的故事,亦可窥见米字书法沾溉弘远、泽及陶瓷装饰的一斑。


    尤为别致的是一件印有“张家造”戳记的“金磁州窑题词长方形枕”,上面用篆字、楷字混合书写《人月圆》词一阕:


    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恍然如梦,仙肌胜雪,云髻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


    此枕词意缠绵悱恻,充满沦落天涯、思念故国的悲伤之情。据该馆张子英馆长考证,这一阕《人月圆》词为宋人吴激入金邦被羁留,在燕山张总侍御家宴会上,见到原为宋宣和殿小宫姬的侍儿歌唱抑郁可怜,彼此处境相似而有感之作。此词流行一时,为磁州窑匠师抄录在磁枕上流传后世。据《中国人名大词典》称:“吴激,字彦高,米芾之婿。工诗能文,字画俊逸,得米芾意。尤精乐府,造语清婉。将宋命至金,以知名留不遣,命为翰林待制”。对照读来,至今仍令人不禁为之感叹。而米家书法之为磁州窑匠师们情有独钟,于此不难理解。或许是米字那种豪迈矫健的风格,更符合所谓“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当地人们的审美要求,也未可知。


    在传说自明代开始发达起来的彭城镇即今日邯郸陶瓷公司所在地 ,同样有着宋、金、元瓷片的大量遗存。例如在其附近的杏花村就曾与宋代天禧1017—1021年 、元丰1078—1084年 铜钱一起出土过白地绘黑花、宋三彩、黑釉等许多瓷片。而最有代表性的是附近响堂山文物保管所藏的一批瓷枕。其中一件“金磁州窑白地黑花诗文枕”上面写道:


    长忆离家日,双亲拂背言。


    过桥须下写,有路莫行船。


    未晓先寻宿,鸡鸣早看天。


    古来冤枉者,尽在路歧边。


    这首诗生动地刻画出一幅游子背井离乡、思念双亲的愁苦心情,同时也如实地反映了当时行路之难与社会不安的景象。


    另一件“元磁州窑题《山坡羊》词四系瓶”上面写道:


    晨鸡初报,昏鸦争噪,那一个不红尘里闹?路遥遥,水迢迢,利名人都上长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好,人不见了。词寄山坡里羊 


    此瓶不仅书法刚劲有力,酷似当时的书家鲜于枢、冯子振的书风,而且在抒情写意上也代表了磁州窑的传统风格,都为研究当时社会民俗提供了绝妙的参考资料。


    1983年再赴彭城出席“磁州窑学术研讨会”时,曾有人赠以东艾口窑址所得一残枕片,上书“思齐”二字。按枕面位置推测,当是“见贤思齐”四字成语。类似如此正视人生、自强不息而富有上进精神的语句,写在磁州窑器物上的事例尚属少见。特别是一般多是潦草的行草书,书法奔放有余而端庄不足。而且以标明器物用途或吉祥成语,以及明哲保身、吟风弄月或悲观厌世之作居多。而此枕书法一笔不苟,大有“颜筋柳骨”之风,正所谓“书为心画”,用严谨之字写郑重之句。可能是一些战乱逃亡的士子隐身在工匠的行列里。例如金代磁州窑枕中常见的署名“漳滨逸人”之流,以其刚健有力之笔,写下了这铁中铮铮的语句,用以自勉或以之劝世,同时也反映出世乱纷纷、人心思治的迫切心情,可以说是一件别开生面、十分难得的作品。


    此外,在参观各处窑址时,又在观台窑址得一新奇品种——白地褐彩划花残片。作法与一般白地绘划黑花有所不同,迄今在国内外尚未看到有如此作法的完整器物据说以前曾有遗物传世,声价十倍云云 。对比1980年在定窑燕川村窑址所得的一件类似的残片“白地绘划黄花”残片,在绘划技法上大同小异而略有区别。前者是先划花然后画彩,后者则先画彩然后划花,因而在风格上乃有自然生动与拘谨规整之分。类似这般罕觏的残器,即使在以后的正式发掘之物中也未见报导。以后直到1989年与本院研究生再去定窑,1995年与英国东方陶瓷学会会员们再去磁州窑考察,乃至去年冬季重访磁县博物馆时,仍然无缘重见一片。只是在国外藏品中,曾经见有定窑类似而技法不同的完整文物而已。


    在著名的彭城响堂山还保存有北齐550年—577年 修建的石窟造像。总计南北响堂共有石窟十六座,大小造像三千余尊,不仅造型优美,雕刻的飞禽走兽也栩栩如生。而且殿亭楼阁依山构筑,石洞幽深。而北响堂山高约800米 有一洞窟尤为壮观,但破坏较甚。另一洞窟满壁刻字,可惜光暗不易辨认。细审其书法,近似北周《经石峪》之豪放古拙,,惟觉瘦硬过之。而佛像雕刻服饰犹如曹衣出水,似可透见骨肉。这都是研究建筑、石刻和书画艺术不可忽视的宝贵文物。


    离开彭城后,驱车驰行30里直达邯郸。一路上思想起唐人岑参的诗句:“客从长安来,驰马邯郸道”,“客舍门临漳水边,垂杨下系钓鱼船……”而不禁神往。


    邯郸位于河北南部,过去一度曾隶属河南彰德府,是我国“五大古都”之一。早在公元前546年的名著《春秋·谷粱传》中就已见于记载。战国时期赵国于公元前386年建都此地后,历时158年之久。闻名已久的丛台、学步桥、回车巷、吕翁祠等名胜古迹,历来不知吸引了多少文人墨客。市内今人民公园中的“丛台”,虽然已不像古诗中形容的那样荒凉令人感伤,但仍不自禁地联想唐李远诗中所说:


    有客新从赵地回,自言曾上古丛台。


    云遮襄国天边尽,树绕漳河掌上来。


    管弦变成山鸟口弄,绮罗留作野花开。


    金舆玉辇无行迹,风里唯知长碧苔。


    目睹今日修整一新、金碧辉煌的亭台楼阁,登临其上,放眼四周,但见台前松柏夹道,东望滏阳河,西眺紫山,因而对壁上嵌刻的“滏水东渐,紫气西来”八个大字体会益深,顿时觉得心胸为之豁然开朗。台西有小湖,湖东北有“七贤祠”,祀有蔺相如、廉颇等燕赵先贤。仰慕之余,还想再去蔺、廉狭道相逢的回车巷与黄粱一梦的“吕公祠”等处浏览一番,但时间有限,只能徒涉遐想。直到1982年再携研究生重去磁州窑考察时,方得顺路去“学步桥”一览胜景。


    据文献记载,“学步桥”原为木桥,明万历时期始改作石拱桥。两侧有石栏,栏板上浮雕人物走兽,柱头上雕刻狮子形态互异。桥名来源于《庄子·秋水》篇韩国寿陵少年因学邯郸人步法而失态的典故。站在桥下留影之余,不由得又思及李白所作“寿陵失本步,笑急邯郸人”的名句而浮想联翩,感怀不已。